吳良鏞:對50年前編寫《城鄉規劃》教學用書歷史背景的追憶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58 次 更新時間:2020-08-31 18:48:07

吳良鏞  

   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擬重印1961年出版的《城鄉規劃》教學用書,約請50年前本書的“當事人”寫一篇說明文章,我躊躇甚久,本不愿將舊事重提,但后來又想到,把這件事回憶起來也有好處,好讓年青一代知道我們今天的一切,包括城市規劃這一專業的理論等,是怎么得來的。

   1  編寫背景(建國后到1960年代初)

   自1949年新中國成立到20世紀60年代,取得了一系列的建設成就:包括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等在內的156項重大項目次第建設;1956年,提出“向科學進軍”;1959年,慶祝國慶10周年的工程建設等取得一系列勝利。但是,后期的大躍進、高指標、浮夸風等帶來了巨大的災害,也影響到高等學校的教育。1960年,周恩來總理提出 “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方針,意圖恢復重整正常秩序。

   1960年,面對當時教育的混亂,高等學校教育在此方針下確立了兩大舉措:第一,整頓教學秩序;第二,重新編寫教材。前者要解決相當一個時期來學生已不正規上課的混亂狀態,“按人頭計算,填平補齊”(指按每個學生受業的情況,擬定自身的補課計劃);后者就是大規模編寫主要課程的教學用書,這在當時確實是明智之舉。在清華大學建筑系,我是主管教學的副系主任,這兩項任務都落在我的肩上,在此期間,清華大學建筑系集體編寫了《建筑構圖原理》、《建筑畫繪圖》兩本教材,在我的籌劃下,經過參與教師的積極努力,最終通過梁思成先生審查修正,順利出版。

   2  編寫過程

   在編寫教材過程中唯獨《城鄉規劃》一書情況比較特殊,建設部教育司司長數度和我洽商,希望我來編寫,但當時清華黨委堅決不同意我接受此任務,認為“政策性太強”,不能從命(我當時對清華黨委異常堅決的意見也心存困惑不解,文革后才知道,這是因為,當時國務院副總理李富春在1960年11月的第九次全國計劃會議上提出“城市規劃三年不搞”,學校領導才如此堅決)。直到1961年下半年,曹洪濤同志從輕工業戰線剛調任國家計委城市規劃局局長,他對此領域業務不熟悉,一到任就遇到《城鄉規劃》教材編寫工作這一難題,據說他為此事還特意見了李富春副總理。后來,他召集有關建筑院校的老師開會討論教材編寫工作,當時參會的有南京工學院(今東南大學)的齊康、夏祖華,同濟大學的李德華、宗林,重慶建筑工程學院(今重慶大學)的黃光宇,清華大學則由我代表參加。曹洪濤為人誠懇,把大家團結在這一任務下共同努力。這時他已胸有成竹,本意是由我主持編寫,但我告知他學校堅決不同意,不能受命,他仍然以“年歲最長”為由一再要我先來“主持會議”,會上各校交流了對全書的看法,討論的結果是:由清華大學來編寫上冊(“總體規劃”部分),由同濟、南工兩校合編下冊(“城市設計”部分),關于下冊的編寫我基本未太具體過問。

   回到清華大學后,我即組織城市規劃教研組教師開始編寫工作,確定書名為“城鄉規劃”(雖然后來涉及鄉村內容較少,人民公社等內容移至下冊,但仍堅持原意)并提出總綱。除了以我在清華曾經講授的教材為基礎外,中國城市史部分及總體規劃部分由我執筆,世界城市史由程應銓執筆,朱暢中編寫蘇聯及東歐有關部分,其他參加人有楊秋華、陳保榮等(因為這一時期城市規劃教研組已將規劃方向重點轉入住房與社區研究,此項工作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條件下開展)。晝夜趕工,頗為辛苦。完稿后,有關方面將稿件送國家計劃委員會審查,程子華副主任批示由當時的城市規劃研究院成立小組對書稿進行審核,主要由院長史克寧和安永瑜等主其事,鄒德慈作為聯系人。由于我過去在業務活動中就與規劃院有較多聯系,比較熟悉,但是他們驟然接到這項任務,仍嚴肅以赴。記得在審核過程中出現了觀點的分歧,例如:此書應以政策為主還是以科學規律為主,我堅持認為,既然作為教科書,就應以綜合的科學知識基礎及城市的發展規律為綱。規劃院審查中涉及面逐漸縮小,后來也較放松,僅及與政策有關的內容,當時安永瑜負責改寫我國建國以來城市建設方針等內容[即本書第一篇總論第二章第二節《(四)十年來城市建設的偉大成就和幾點重要經驗》],我還記得定稿后他很慎重地親自來清華將稿子交給我。

   整個編寫的過程非常艱苦,重要的是,在當時大的政治、社會背景下,正處在對城市規劃大批判的時期,觀點上莫衷一是。后來,曹洪濤在一篇文章中說我是此書的主編,事實上,我承擔了主編的工作,如前所述,因為清華黨委有言在先,我一直沒有正式亮出這一名義,但又勉為其難地盡可能作一切需要做和可以做的事,規劃院漸漸也極其慎重,在我與清華城市規劃教研組的幾位同志共同努力下,總算完成任務。

   可喜的是,書出版后,聽說有較好的反響。這時我已在病中,被告知出版社原本要加印,后發現書中有一處案例的地名與“赫魯曉夫”音相近,其實完全無關,但在當時視為畏途,遂作罷。

   3  反思與評價

   建國后到文革前的城市規劃與建設成就偉

   大,當然也存在一些消極方面。就規劃專業來說,從無到有,還是取得長足的進步,包括學習蘇聯及與民主德國、波蘭等國的學術交往,有關城市規劃文獻的翻譯與介紹等在學術水平上也有一定進步,并且普遍重視實踐,包括與政府管理部門的聯系等。例如:蘭州市規劃(任震英主持)與杭州市規劃(清華參與),作為新中國的成就,參展1958年在莫斯科召開的國際建協第五屆大會等;我率領幾位同學參加保定市規劃,在市長郝鐵民及規劃局幫助下制定的保定舊城保護與西區發展規劃,雖經過文革的波折,終于得到實施,至今得到保定市的肯定;1964年,清華與北京市建工局合作的左家莊小區規劃,由朱自煊與韓守詢主持,包括建筑、規劃、基礎設施等,提出 “先地下后地上”的方法,領先全國取得好的成績。以上是個人初步回憶所及,全國也當如是。

   因此,可以說,從建國到文革前夕,城市規劃取得了相當的成就,并非一無是處。在1957年前,對城市建設中一些不良現象也不是沒有批評,如當時城市建設部提出“反四過”(指“標準過高、規模過大、占地過多、求新過急”),我就親自聆聽過城市建設部萬里部長的相關報告。因此,就李富春提出的“城市規劃三年不搞”,我現在推想,主要針對的是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所造成的不良后果,這一段時期規劃波動,頭腦發熱,一度將城市規模盲目做大,規劃流于空想,甚至要消滅家庭、取消廚房等,導致后來城市商品糧短缺,管理困難,不得不緊縮城市人口。在當時的“浮夸風”下,對規劃剎一剎車,是很必要的。但是,現在看來,李富春所提出的絕對的時間:“三年”,絕對的手段:“不搞”,貽害很大,波及全國,規劃機構解散,人員流失,資料喪失,造成城市規劃的災難。批判所及,對當時城市規劃全盤否定,在文革中更變本加厲,似乎一無是處,直到改革開放,規劃才面臨“重建”的局面。

   在對教科書審查的過程中,我與規劃院的同志有所交流,曾去看了史克寧院長,看到他用毛筆蘸紅墨水在稿子上認真圈點。雖然由于他們對教學工作不熟悉,存在如前所述的一些分歧,包括一度認為衛星城是西方資本主義的產物,主張刪去等,但經交換意見不難取得一致。

   關于本書,今天回頭來看,還有幾點要特別提出的:

   ——關于第二章《社會主義的城市建設》,當時中蘇關系已經緊張,但對于蘇聯(包括東歐國家)城市建設還沒有中肯的加以否定的觀點,如果刪去,缺一大部分內容,思考所及,暫時不動。

   ——第十四章《城市的總體規劃》是在對1950年代規劃實踐的認識的基礎上寫成,特別在當時,盡可能訪問規劃界一些實際工作者,聽取其對建國10年來規劃工作的反思,對城市規劃工作缺陷的認識,如:對經濟問題等重視不夠。此章中將“總體規劃的經濟問題”列為第一節(將 “城市規劃功能問題”列為第二節,“城市總體規劃中的建筑藝術問題”列為第三節),這在當時是頗有創意的。今天看來城市規劃“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已經是理所當然,但當時把它作為第一位是前所未有的,幾易其稿,得來不易,并且將經濟合理的原則分別展拓到城市功能與布局原則中,煞費苦心。

   ——區域規劃部分,在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相關部門負責人等到有關區域“聯合選廠”,為此做了大量工作,頗具創意,實際上即具有區域規劃性質,但當時無文字總結,又涉及保密,故未便細加發揮。

   ——書中將一些技術細節列為附錄,當時的想法是,根據我建國以來的授課經驗,宜盡可能使教材內容實在些,好使學生不僅僅知道一些技術原則,還多少了解其來源和關鍵內容,這在建國初期技術資料缺乏的情況下很有必要,今天應當屬另一情況。

   ——在編寫過程中還存在保密的困擾,案例的選擇頗受限制,本國城市插圖一再審定,有關內容簡之又簡,有些圖在今天已不識是何地方。

   這本書幾經磨難,最后總算交卷,從當時清華建筑系的人力與學術水平來看,寫出比這本書現有內容充實一些、實在一些的教材是有條件的,但限于當時“震蕩”的客觀條件,限期緊迫,倉促出版,也只能如此,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書稿交卷之日,總算松了一口氣,但是當晚我就睡不著覺,失眠、虛汗,漸漸浮腫、四肢無力、心跳加速,去了小湯山療養院三次(當時幸在工會照顧下獲得的唯一可能的去處),又染上肝炎⋯⋯得病的原因是當時經濟困難,按定量,一頓只能吃一個饅頭,“國家在帶領六億人民度荒”,“按熱量辦事”。我硬著頭皮,鼓足干勁總算把任務完成,未想到一病三年多,各種醫藥無效,后幸聽從我母親的建議,不再吃藥,而是將各種豆子混合就食,慢慢調理,再半年后體力才逐漸恢復。這場病使我認識到“民以食為天”,工業要發展,城市要發展,不能沒有農業。沒有足夠的商品糧,就養不活城市。這件事在我們經歷者是記憶猶新的,對于我更有切膚之痛。

   以上所說似乎是題外話,但是與這本定名為 “城鄉規劃”的教科書有著直接聯系,它說明了某些真理,也正是由于這一點,我對今天大手大腳占用耕地持有由衷的痛心與反感,而對“城鄉統籌”這一要義倍感親切且有所期待。

   4  對今天的啟示

   50多年前的事處在忘卻的邊緣,花了三四個月的時間漸漸點點滴滴回想起來,總算勾畫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提供為閱讀本書的提示。思想既已開動,便有點不可收止,人們難免會問,為什么當時那么多學科的教材全都刊印出來,并未像這本書這樣折騰?這說明城鄉規劃這一學科本身的政治敏感性。

   當時在“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旗幟下,全國要趕英超美,提出要煉多少噸鋼,農業增產多少公斤糧食, “一天等于二十年”,農村要人民公社化,要干部讀康有為的《大同書》,要消滅家庭等,農村拆除家庭廚房,辦公共食堂,糧食多到“吃飯不要錢”,等等。這在當時即給社會帶來很大的困惑,對于規劃工作者更是如此(這樣一個“鬧劇”還是逐步得到了糾正,在報上見到陳毅副總理對消滅家庭的糾正說明)。保定的徐水縣提出 “提前實現共產主義”,毛澤東、劉少奇先后到此視察。在此形勢下,有一陣全國各學校幾乎都大搞人民公社規劃,徐水縣商莊人民公社在某一新華社下放蹲點干部的鼓動下要搞共產主義新農村,當時,具體的目標就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在清華某領導的支持下,建筑系一部分師生在校宣傳部一位園林專業畢業的干部的主持下,就選大寺各莊這個點干起來。建平房不過癮,一定要建樓房。沒有地板就用附近白洋淀盛產的蘆葦,用細鉛絲捆扎成串,拼成樓板,沒有自來水管就用玻璃管代替。就這樣不僅蓋二層,還要蓋三層,剛性差,走起來有點搖晃。當時施工也很困難,沒有腳手架,就把當地住戶的門板拆下來做腳手板,時已近寒冬,家家戶戶不得不把床單當作門簾。周總理某次特作安排,途經徐水視察這所謂的新農房建設,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為什么沒有炕?農民冬季取暖怎么辦?燃料哪里來?農民養豬怎么辦?許多實際問題都應答不上來。因為當時面對的都是青年教師和學生,總理的問題嚴肅而溫和。當時在設計建設過程中,不是沒有不同意見,持不同意見者后來被當作右傾被批判。以上只是身邊實際的例子,說明當時規劃建設的實際情況和“城市規劃三年不搞”的背景。

   這一篇“追憶”的文章花了許多筆墨,目的在說明城市規劃的前提或基本原則。(1)要有一個正確的政治綱領,這是先決條件,這個綱領不能超前,大躍進就過度地超前了;規劃也不能滯后,否則建設走在前面,規劃就邊緣化了,未起到指導、引導、督導的作用。(2)城市規劃有一定的基本理論,學術思想是核心,但是在不同的時代要有相應的發展變化。(3)規劃要有理想,但不是空想,要理想與實際統一,城市規劃只能立足于現實的基礎上,當實際經濟水平、生產力還未達到的情況下,依靠主觀臆斷是不行的。如徐水,當時的縣領導提出“提前實現共產主義”,建設“共產主義新農村”,在無經濟實力、無技術的條件下,無論用什么漂亮的口號,樹這樣的 “樣板”是樹不起來的,徐水一度成為參觀的 “亮點”,但沒幾年就不得不被拆除。當時的縣委書記被判定為“階級異己分子”,縣委全部改組,但苦的是徐水的老百姓,誰來補償他們的損失?這是一個教訓,現在似乎已經逐漸被遺忘,但那個時候都是相當一批人認認真真地去干的。歷史不會一模一樣地重演,但當時各種“風”是一步步刮起來的,并且愈演愈烈,我至今每思至此,心中就壓下一個重擔。這類事不能不令人反思,僅能希望違背基本原則的事不要再犯吧。

   這篇前言拖延了半年,未想當時負責審書的人病逝,但從那時我們就結下了事業上的友誼;又史克寧同志在文革期間下放當中學校長,為救溺水的學生而身亡,我至今仍不忘對他的尊重。

本文責編:yangjiaxin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fetgub.tw),欄目:天益筆會 > 散文隨筆 > 往事追憶
本文鏈接:http://www.fetgub.tw/data/122707.html
文章來源:《城市規劃》2013年 第37卷 第4期

0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相同主題閱讀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广东快乐10分平台